网上为什么对《天道》这部剧评价得像神一样?
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被《世说新语》等典籍给深刻的塑造了。
我举两个例子——
容止第十四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圭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雅量第六之十九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两个都是著名的典故,其一是“床头捉刀人”,其二是”东床快婿”,
类似的故事有很多,不仅世说新语里常见,在各代正史里的人物传记里也是一种惯常的笔法,
其实就符合一类文化审美旨趣。
范式就是,B作为中人之上,已然厉害,A这时横空出世,在片刻中高下立判,
A>B,
说是A碾压B,A吊打B也行,
总之就是需要设置一个这样的段落。
古代大量的人物传记和对细节传神的描摹,产生了一种极度“丰盈”且“具体”的范式,
这个范式其实也是一种宗教的雏形,用来阐明整个农耕文明的精神和物质世界追求,
比如《世说新语》成书前后,正是门阀政治和贵族聚敛到达一定高峰的时候,
贵族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有了充分的享乐和思考人生的自由,必然会对世界观和价值观有更加深刻的思辨,提炼出一套世界观和价值观,
而世说新语中,最常见的描摹人物的方式,就是处事淡然,不显波澜,
并且这种不显,往往和利益、金钱、生死相对立,
>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箸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箸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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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个比较扯淡,为了装逼而装逼的故事,
俩人,一个人爱财,一个人爱玩鞋,都有客人上门,把玩金银珠宝那个把东西藏在身后,玩鞋那个当着客人的面保养鞋子,神情闲畅……
这不是正常的事情么,一堆金条能和趿拉板一样么,这也被搞个胜负始分,真是为了分而分的典型。
所以鲁迅评价《世说新语》为“一部名士底(的)教科书”。
而这种追求高级段子的欲望,贯穿了一千多年,深刻的影响了中国人的价值观。
直到现在,比如流传超多那个段子,被非常多人分享,溥仪回故宫,看到画像挂的不对,与工作人员理论,工作人员自信异常,表示不会错,溥仪一句:“这是我爹”,就结束战斗了,
这种人造新梗和世说新语,和慧能与神秀之辨,在本质上其实别无二致,
名士就是要在一个预设的场景中,达到一个反三俗的成果,逼格瞬间拉满,让人的精神如同做了美式正骨一样,咔咔响,爽到爆。
这种追求另一方面深刻地影响了传入的宗教,并且最终和佛教的联系最紧密。
《五灯会元》里禅宗对自己言行的记载,
和《世说新语》对士人阶层的自我归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禅宗僧众窥破了士人阶层内心的真实想法,即既要追求往生的极乐,也要兼顾此生的装逼,

士人装逼大法,在《世说新语》里已经被说透透的了,
句式就是“魏王雅望非常”,however床头捉刀人更他妈帅的一逼。
这就是禅宗最开始贩卖,并且确实成功的东西,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真的是在讨论佛法么?是在给佛教解套么?
不,就像提这个问题的人的疑问,
神秀要是水平真的低,干嘛还让僧众边烧香边背呢?
所以很多人其实不明白,那些看街舞,听rapper的人,观看台上一对选手battle,到底在看啥,
其实也不是欣赏舞蹈,也不是欣赏音乐,
就是看前一个人唱的好好的,跳的好好的,库擦一下上来个猛人,一个招就把他给灭了。
我有六台不同的游戏机,我有ps4,我有xbox360,你连个ps3都没有,我想玩什么游戏就玩什么游戏!

我爸有辆GTR!


人们山呼海啸,为新王登基欢呼。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gtr在动。
这就是禅宗,就是慧能。
神秀就是怀揣六台游戏机被打爆的抬轿子的选手,真的有人讨论究竟是ps4好玩还是GTR更爽就没意思了。
多说一点,
为什么禅宗后来又混不下去了,
因为古代士人阶层是食利阶层,东床袒腹的底气是王羲之出生就封了将军,贵族们世袭贵族身份,所以他们玩如何成为大名士这一类游戏的时候,天然就把人数规模和可用来装逼的内容框定的死死的,
能凌驾在金钱之上的东西不多,《世说新语》每一个章节其实就是列举,比如德行,文学,豪爽,容止,等等,
说白了大家都是贵族,谁也没比谁过分高贵或者过分有钱,
这套在日本也玩得转,比如将军和一休的故事。
但是后来就不一样了,
本来僧众们有点贵族不事生产,整天玄谈的那个劲头,但架不住人多嘴杂,又不能保证个个都有文化水平和几代基因遴选出来的好皮囊,
于是就变成了癞蛤蟆非要装青蛙,长得丑玩的花,
玩着玩着,就把这一套能打动人的东西给玩没了,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床头捉刀人成为了千古的段子,因为曹操找来替自己的崔季圭同志也是大帅比,而曹操本人也堪称千古英豪第一梯队的。
所以这个东西才有打动人的力量。
禅宗之前因为有佛教的物质财富基础,加上多年的经营,禅宗可以用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方式博眼球,
到了禅宗后期,没人听几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没文化又不怎么受贵族供养的人坐而论道,他们的所谓的打神骂祖的修行方式,就变成彻头彻尾的快手行为,没人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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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高晓松同志渴望当个大名士,结果现在作品都冇一根了,
陈丹青要是真有名士派头,奥运会开幕以后就应该在全国人民面前爬一下,自嘲一下从此改名陈爬爬。
但是陈丹青也没去爬。
士人阶层对逼格的追求,深深影响了之后几千年中国人的审美趣味,文化追求甚至消费观念。
只不过今天的社会早已不是魏晋的那个样貌了。
我在喷电视剧《天道》的时候,还有人不服,说一个成功的人,说的看似成系统的内容必然有可取之处,
其实我想说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五灯会元》罢了,都不如《世说新语》一根毛,
先把草民包装成士人,再让假士人找几个抬轿子的玩命装逼,再去找个野庙坐而论道。
为什么不如世说新语一根毛呢?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
因为在士人同阶层眼中,已经没有钱的概念了。
好财和好屐是一个东西。
而今写一个三流人物,为了让他装逼增加置信度,还得给他搞几个亿冻结在仓里,不然说出来的话也没人信。
丁元英只是一个叨逼叨不让人烦的角色。
这是全中国唯一一个说腻歪台词能让观众坐住的,换谁来都不行。话剧圈里很多同水平的,电视剧能挑大梁的,独王志文一份。
摩根弗里曼说2+2=4,你都觉得特别有哲理。
王志文念洗发露配方,都能念出一镜到底独白的感觉。
为啥这些台词吊诡又臭又长的破角色都求王志文去演,因为王志文台词实在好,
从选角导演到导演再到编剧,脑子里琢磨了一溜中国男演员,最后发现能拿下来的只有王志文。
而王志文表演这些角色的时候,什么《天道》《青瓷》《黑冰》啥的,完全处在自己的表演舒适区里。
说到底丁元英这种存在就是个影视文学中的形象,而且是非常浅薄的形象,
台词浮在人物表面,是作者自己的私货。
就和《亮剑》原著里伤痕时期,李云龙大段大段的独白一样,亮剑剧组和李幼斌的处理是直接跳过,不拍也不表示。
这才成就了经典。
而王志文能拿下来,导演和选角就让王志文用能力自己演完。
多说几句,
王志文总接这种戏把自己给坑了,陷在丁元英郭小鹏这种神棍角色里出不来,没演几个正儿八经的正剧角色。
丁元英的那种角色,在白景琦、嘉靖帝,在诸葛亮、雍正面前,就真的什么都不是,因为太假,处理的太浅易,所以根本上不了台面。
甚至不如《蜗居》里的宋思明。
以至于抽烟大回龙都成了他的代表gif。
对这么优秀的,起点如此之高的一个男演员来说,实在是生涯的巨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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