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皇帝看不出谁是奸臣
《资治通鉴》里有一句话,很多人读过就滑过去了。司马光写李林甫,说他”口有蜜,腹有剑”,这是”口蜜腹剑”这个成语的出处。但紧接着,司马光又写了八个字:”善吏事,能辩其才。”
一个奸臣,善于处理政务,还能识别人才?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违和吗?其实不违和。违和的是我们自己的预设——我们总觉得,奸臣就该是一无是处的,皇帝重用他,一定是被蒙蔽了。
但真实的历史从来不是这样运转的。
你去翻《资治通鉴》,翻《宋史》,翻《明史》,你会发现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规律:那些被后世盖章为”奸臣”的人,在被皇帝重用的那些年里,几乎没有一个是以”奸臣”的面目出现的。
赵高精通法律,秦始皇因为他”强力,通于狱法”而提拔他;江充敢查办公主和太子家人的违法行为,汉武帝觉得他”直”;秦桧在靖康之变时拒绝在拥立张邦昌的文书上签字,被金人掳走——如果历史定格在那一刻,他是个硬骨头。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要比”皇帝昏庸、小人逢迎”复杂得多。
一个人在权力场中被选中,被信任,被依赖,最后被后世钉在耻辱柱上——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看到的那个人,和史书里写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我想慢慢把这件事拆开来看。
先说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奸臣”这个标签,几乎全部是后人贴上去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它的含义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深。它意味着,当一个皇帝正在重用某个人的时候,他脑子里对这个人的判断,和我们今天读史书时的判断,完全是两码事。我们是站在结局已知的位置上往回看,而皇帝是站在一团迷雾中往前走。
拿唐玄宗来说。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被罢相,李林甫正式成为朝廷的实际掌权者。后人讲起这件事,总是痛心疾首——玄宗怎么能把张九龄换掉呢?张九龄多好啊,有远见,有气节,还提前看出了安禄山的问题。
《资治通鉴》里记得很清楚,安禄山入朝的时候,张九龄私下对人说:”乱幽州者,必此胡也。”他甚至上奏请求杀掉安禄山,玄宗回了一句:”卿岂以王夷甫识石勒,便臆断邪?”意思是你别学王衍自以为看透了石勒,就凭感觉乱下结论。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这段话被翻出来,成了张九龄高瞻远瞩的铁证。但问题是,站在当时的玄宗面前,他看到的是什么?他看到的是一个宰相,反对他任命安禄山,反对他废太子,反对他给武将升格为宰相,几乎每一件他想做的事,张九龄都在反对。
张九龄对不对?事后来看,他全对。但”事后来看全对”和”当时让皇帝舒服”,是两件事。
人在权力的位置上坐久了,有一种几乎不可克服的倾向:把”没有阻力”等同于”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张九龄给玄宗带来的感受是——这条路走不通,那条路也走不通,到处是风险,到处是问题。而李林甫给玄宗带来的感受是——陛下英明,一切安排都很好,具体的事交给臣来办就行。
权力越大的人,越容易把顺畅的执行体验误认为正确的决策方向。
《资治通鉴》里有一段话概括李林甫的行事风格:”善刺上意,故言无不合。”他善于揣测皇帝的心思,所以说出来的话从不会让皇帝不高兴。但司马光同时也承认,李林甫”善吏事,其用人虽出于私,而能辩其才”。他确实能办事,他选拔的人虽然出于私心,但用的人至少能力是靠得住的。
《旧唐书》的描述更有意思,说他”条理众务,增修纲纪,中外迁除,皆有恒度”。他把朝廷的日常行政理得井井有条,官员的升迁调动都有章法。这分明是一个高效行政管理者的画像。
所以玄宗面对的选择,不是在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之间选。他面对的是:一个正直但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一个顺从但确实能干的人。
这种选择,放在今天的任何一个组织里,你觉得大多数领导会怎么选?
能力相当的情况下,人几乎本能地倾向于选择让自己省心的那个。这不是因为人坏,是因为人累。一个执政超过二十年的皇帝,精力在衰退,耐心在消磨,他越来越不想听那些”陛下三思”的话。他需要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架运转顺畅的机器。
李林甫恰好就是这架机器。

但光说”听话能干”还不够。如果只是听话能干,李林甫被替换掉也就被替换掉了,不至于在位十九年,把整个开元天宝的政治格局彻底改写。
真正让他不可替代的,是另一样东西——共犯结构。
《资治通鉴》记载,李林甫在位期间,参与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废黜太子李瑛及鄂王、光王。这三个皇子因为母亲失宠,日益恐惧,李林甫”因中人之有罪者告三人有异谋”,借太监的嘴把谋反的罪名扣上去。玄宗听信了,废三子为庶人,后来又杀了。
这件事一旦做了,李林甫就没有退路了。不管后来谁当太子,都会记住是谁参与了杀害前太子的行动。李林甫如果失去权位,等待他的不是退休,是清算。
于是一个恶性循环就启动了:他越是做了不可告人的事,就越需要保住权位来保护自己;越是要保住权位,就越需要做更多排斥异己的事来消除威胁。
权力场上最牢固的关系,不是恩义,不是忠诚,是彼此手里都攥着对方的把柄。
这种”共犯锁定”不是李林甫一个人的专利。你往前看,赵高和秦二世也是一样的。沙丘之变,赵高拉着胡亥和李斯一起篡改遗诏,杀了扶苏,立了胡亥。从那一刻起,三个人就绑在了一条船上。胡亥不能抛弃赵高,因为赵高知道全部真相——他的皇位来路不正。赵高也不能离开胡亥,因为一旦失去皇帝的庇护,他随时可能被清算。
《资治通鉴·秦纪二》里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沙丘之变前,赵高去说服胡亥篡位,胡亥一开始的反应是拒绝的。他说:”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
这段话说明什么?说明胡亥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个糊涂虫。他知道这件事不对,他能清楚地列出三条理由来反驳赵高。他甚至用了”逆德”这个词——他知道这是违背道义的。
但赵高接下来的说辞,打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赵高没有继续在道德层面上和他辩论,而是直接把问题拉到了生存层面:扶苏继位之后,你觉得你能活吗?
《史记·李斯列传》里保存了更详细的版本,赵高对李斯说了五个”孰与蒙恬”:你的能力比得上蒙恬吗?你的功劳比得上蒙恬吗?你的谋略比得上蒙恬吗?天下人对你的信任比得上蒙恬吗?扶苏对你的亲近比得上蒙恬吗?
五个问题,每一个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扶苏一旦上位,蒙恬必然取代你,你李斯就完了。
赵高厉害在哪里?他不制造恐惧,他发现恐惧。他不创造利益冲突,他揭示利益冲突。那些恐惧和冲突,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李斯不愿意面对,赵高替他挑明了。
你能说赵高说的是假话吗?不全是。以扶苏和蒙恬的关系,李斯被边缘化的可能性确实存在。赵高做的事,是把一种”可能性”包装成了”必然性”,然后逼迫对方在恐惧驱动下做出选择。
这也是后世很多”奸臣”惯用的手法。他们并不是凭空编造谎言,而是抓住了别人内心深处已经存在的不安,把它放大,让它变成不得不行动的理由。
真正高明的操控,永远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借力打力。
说到共犯结构,有一个案例比赵高和胡亥更复杂,也更让人唏嘘,就是宋高宗和秦桧。
秦桧这个人的早期经历,如果你不知道后面的事,你读到的是一个忠臣的形象。靖康元年,金兵围城,秦桧上书言兵机四事,主张不割地,态度很硬。金人立张邦昌为伪帝,秦桧和几个大臣拒绝在推戴状上签字,被金人掳走北去。
这些都是《宋史·秦桧传》白纸黑字写着的。
然后他从金国回来了。
关于他怎么回来的,当时就有争议。有人说他是自己逃回来的,有人怀疑他是金人放回来的——如果是放回来的,那目的是什么?这个疑点至今没有定论。但不管他是怎么回来的,回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记在《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里:”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
“南自南,北自北”——南方的归南方管,北方的归北方管,别想着收复故土了。
这句话后来成了秦桧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核心罪证。但如果你把它放回到绍兴初年的政治语境里,它未必是一句”卖国”的话。它可能是一句极其务实的判断——南宋当时的军事力量确实不足以北伐成功,财政已经枯竭,连年战争让百姓疲惫不堪。秦桧说的,或许就是当时很多人心里想但不敢说的实话。
问题不在于秦桧的政策判断对不对。问题在于,这个政策判断,恰好和宋高宗最隐秘的个人利益完全吻合。
高宗赵构最怕什么?他最怕的不是金兵打过来——金兵打过来他还可以跑。他最怕的是北伐成功。
这话听起来荒谬,但逻辑是清晰的。北伐成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迎回徽宗和钦宗。徽宗虽然后来死在了金国,但在绍兴初年,钦宗还活着。钦宗是正统的皇帝,高宗是在靖康之乱中仓促即位的。如果钦宗被迎回来,高宗的位子怎么摆?
这不是后人的阴谋论推测。邓广铭先生在《岳飞传》里说得很直接:”杀岳飞的主谋是宋高宗,秦桧不过是帮凶。高宗之所以一定要杀岳飞,根本原因在于岳飞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皇位安全——不是岳飞要造反,而是岳飞主张’迎回二圣’的政治目标,与高宗的根本利益相冲突。”
岳飞的”迎回二圣”是真心的,他或许根本没想过这四个字对高宗意味着什么。一个将领在前线打仗,他的世界里只有敌人和战功,他未必有那么精细的政治嗅觉去体察皇帝内心深处最不能碰的那根弦。但他不需要有意触碰,这个口号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构成了威胁。
而秦桧,恰恰是那个替高宗把这件事”处理”掉的人。
绍兴十一年,岳飞被杀。下达命令的是秦桧,但批准命令的是高宗。秦桧再有权势,他没有能力绕过皇帝处死一个拥兵十万的统帅。这个逻辑链条是清楚的。
可高宗不能自己出面杀岳飞。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做这件事,替他承受天下的骂名。秦桧就是这个人。
王曾瑜先生在《岳飞新传》里有一个很尖锐的分析:高宗之所以容忍秦桧专权十八年,不是因为高宗被秦桧控制了,而是因为秦桧替他做了所有得罪人的事,承受了所有的道德压力。秦桧是高宗的政治盾牌。
最有意思的是秦桧死后。绍兴二十五年秦桧去世,高宗迅速翻脸——清洗秦桧的党羽,调整秦桧推行的部分政策。但他没有做一件事:他没有为岳飞平反。
为什么?因为为岳飞平反就等于否定和议政策,而和议政策真正的制定者是高宗自己。秦桧活着的时候,高宗可以把所有骂名推到秦桧头上;秦桧死了,高宗还是不能翻案,因为翻案就是自我否定。
岳飞的平反,要等到高宗退位、孝宗即位之后才实现。这个时间差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挡箭牌这种东西,活着有用,死了也不能马上扔掉。
所以你看,高宗和秦桧的关系,不是一个昏君被一个奸臣蒙蔽的故事。它是一个皇帝有着不能公开说出来的个人利益,而恰好有一个大臣愿意替他去实现这个利益、替他去承担道德后果。两个人各取所需,形成了一种极其稳固的共生关系。
在这种关系里,谁是主动的一方?高宗。秦桧是工具。但秦桧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是工具,他也知道一旦不再被需要,自己的下场不会好。所以他必须不断地制造”被需要”的理由,不断地排斥异己来巩固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这又是一个共犯结构的正反馈循环。
说到”政治盾牌”这个功能,明朝的嘉靖皇帝和严嵩的关系,可能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最精妙的案例。
嘉靖帝朱厚熜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皇帝。他不上朝,长达二十多年不上朝。但他不是不管事。他是用一种极其独特的方式在管事——通过密疏、批红、幕后操控,把朝廷牢牢攥在手里。
严嵩在嘉靖身边待了二十年。《明史》说他”无他才略,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但这个评价过于简单了。一个只会拍马屁的人,不可能在嘉靖这种级别的皇帝身边撑二十年。嘉靖不是蠢人,他是那种”你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的皇帝。
王世贞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对严嵩有一段评价,比《明史》复杂得多。他说严嵩”应上意,独工密不泄”——最大的能力是精准理解皇帝的意图,而且守口如瓶。嘉靖朝的政治运作有一个特点:皇帝的很多意思不能明说,只能暗示。能把暗示读懂、执行到位、而且事后绝不泄露的人,在嘉靖看来就是好臣子。
严嵩还有另一项硬技能——他写得一手好青词。嘉靖沉迷道教,需要大量的道教祭祀文书(青词),严嵩的文采确实过硬,这也是他入阁的敲门砖之一。你不能说这不算能力。在嘉靖的评价体系里,这就是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谈迁在《国榷》里记了一个很有意味的细节:”帝虽深居,而威柄不移。嵩虽专恣,然每票拟必揣帝意,不敢少违。稍有差池,辄遭严旨切责。”
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它说的是:严嵩虽然看起来权倾朝野,但他每一次拟定意见都必须揣测嘉靖的心思,不敢有丝毫偏差。稍微出一点格,立刻被皇帝严厉斥责。
这是”奸臣专权”吗?这更像是一个高度精密的遥控系统——嘉靖是遥控器,严嵩是前台的机器人。机器人看起来在做所有的事,但每一个动作都是遥控器发出的指令。
海瑞看透了这一点。他在那封震动天下的《治安疏》里直接指出:”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数行推心置腹于严嵩、严世蕃,而不及其余。”海瑞说的是:问题出在你皇帝身上,不在严嵩。严嵩只是你的延伸。
嘉靖最终抛弃严嵩的方式也很说明问题。嘉靖四十一年,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之子严世蕃。这封弹章能上去,本身就是嘉靖默许的——没有皇帝的暗示,在嘉靖朝没有人敢碰严嵩。嘉靖用的是一种极其典型的帝王手法:当他不再需要某个人时,他不亲自出手,而是打开闸门,放任攻击,然后”顺应民意”地让这个人倒台。
严嵩倒了,徐阶上来。但嘉靖朝的政策有本质性改变吗?没有。因为政策的制定者从来都是嘉靖自己。严嵩走了,换一个新的”机器人”继续执行同样的指令而已。
一个不上朝的皇帝,通过一个”奸臣”,把帝国运转了二十年。你说这是昏庸?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精明?
这恐怕就是这件事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所谓”重用奸臣”,有时候不是皇帝被蒙蔽了,而是皇帝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需要一个替身来挡在前面,替他干活,替他挨骂。至于这个替身在挡着的同时捞了多少好处——只要不超过皇帝的底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权力的世界里,”忠”和”能”是两样东西,而”听话”和”有用”又是另外两样。皇帝最理想的大臣是四样都占全,但现实中这种人极少。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在有限的选项里做取舍。而”听话且有用”这个组合,对于一个想省心的皇帝来说,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但如果只讲到”皇帝需要听话的人”,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有一层更深的东西需要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道德有亏”的人,在皇帝眼里,有时候反而比”道德完美”的人更可信?
这话听起来反常识。但你想想,一个品德高洁、名满天下的大臣,他有自己的声望,有自己的政治资本,有自己的道德号召力。皇帝对他好,他忠诚;皇帝对他不好,他可以辞职,可以抗议,可以留名青史——无论如何,他都能活得很好。他对皇帝的忠诚,是”有退路”的忠诚。
而一个手上沾了血、名声已经臭了、天下人都知道他依附皇权才能活的人呢?他没有退路。离开这个皇帝,他在任何政治格局中都活不下去。他对皇帝的忠诚,是”被绑死”的忠诚。
从纯粹的权力逻辑来说,哪种忠诚更可靠?
赵高参与了篡位,他的命和胡亥绑死了。李林甫参与了废太子,他的命和玄宗绑死了。秦桧主持了和议、杀了岳飞,他的命和高宗绑死了。这些人不需要皇帝去考验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处境本身就是最可靠的忠诚保证。
没有退路的人,不需要忠诚,因为他别无选择。
这是一个让人不太愿意正视的人性规律。我们喜欢相信,信任应该建立在品格之上。但在权力运作的现实中,信任往往建立在”对方跑不掉”之上。品格可以变,利益可以变,但”跑不掉”这件事是确定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皇帝在不自觉中,会把大臣往”跑不掉”的方向推——给你越来越多的特权,让你做越来越多出格的事,直到你的名声和手脚都”脏”到离不开我为止。这未必是皇帝的主动设计,但权力关系的惯性就是会朝这个方向演化。
说到这里,我想岔出去讲一个看似不相关但其实非常关键的案例——汉武帝和江充的巫蛊之祸。
这个案例的价值在于,它展示了”皇帝信任某人”这件事一旦出了问题,后果可以多么惨烈。而且它展示了一种比”共犯结构”更隐蔽的机制:信息控制。
江充这个人,最初被汉武帝看中,是因为他敢查办权贵。他当过”直指绣衣使者”——相当于中央特派的反腐专员,专门督察贵戚近臣的违法行为。《资治通鉴》说”上以充为直”,武帝认为他正直。
敢得罪人,在皇帝眼里,就是正直。这个判断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对的。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敢得罪人”和”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在外表上长得一模一样。
你怎么区分一个人得罪权贵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怨?在事情还没出结果之前,几乎无法区分。
江充和太子刘据有私怨。他早年查办太子家人违法的事,得罪了太子。他知道,一旦武帝驾崩、太子继位,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他利用武帝晚年多疑多病的心理——《资治通鉴》说”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咒”——在宫中大肆搜查巫蛊,最终把矛头指向太子宫。
“充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
太子被逼到绝境,起兵自卫——”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自临斩之”。太子杀了江充,但随即被扣上了谋反的帽子。
这件事最值得分析的,不是江充有多奸,而是汉武帝在整个过程中的处境。
武帝当时不在长安,他在甘泉宫。他获取的所有信息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太子起兵了——这是事实。但太子为什么起兵?是被逼无奈的自卫,还是蓄谋已久的谋反?武帝不在现场,他无法判断。而此时能够直接向他汇报的人,恰恰是和太子有利益冲突的人。
信息不对称是一切误判的温床。
后来的结局大家都知道。太子兵败自杀,卫皇后自杀。又过了一段时间,武帝才慢慢得知真相——”久之,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他知道太子只是害怕,并没有真的要谋反。于是他族灭了江充全家,建了思子宫和归来望思台。
《资治通鉴》里这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写得很克制:”天下闻而悲之。”
一个年老多疑的皇帝,一个利用皇帝恐惧的小人,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太子,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灾难。这里面有阴谋,有恐惧,有信息闭塞,有犹豫,有误判,有太迟的悔恨。但你说武帝”喜欢”江充吗?他不是喜欢江充,他是需要一个能替他查案、替他消除恐惧的人,而江充恰好出现在了那个位置上。
人在恐惧的时候,谁能消除恐惧,谁就会被信任。至于这个人消除恐惧的方式对不对,恐惧中的人往往来不及甄别。
讲了这么多具体案例,我想退后一步,说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这种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是不是有某种制度性的原因?
答案是有的。
钱穆先生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里讲过一个很重要的趋势:中国历代政治制度的演变,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方向——皇权越来越集中,相权越来越萎缩。
汉代的丞相是可以”封还诏书”的——皇帝的命令如果丞相认为不妥,可以退回去。这说明汉初的丞相有相当的独立性,他不完全是皇帝的下属,更像是一个”合伙人”。
到了唐代,三省六部制把宰相的权力分散到了三个部门(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没有一个人能独揽相权,皇帝通过制度设计实现了分权制衡。但宰相作为一个群体,仍然有相当的话语权。门下省的”封驳”权就是一个例子——政策如果不合理,门下省可以驳回。
到了明代,朱元璋直接废了丞相制度。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制度意义上的宰相。内阁大学士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票拟权完全依赖皇帝的信任。皇帝让你拟,你才能拟;皇帝不让你拟,你什么都不是。
这个制度演变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随着历史的推进,大臣越来越依赖皇帝的个人信任才能存活。在汉代,一个宰相即使和皇帝有分歧,他也有制度性的权力基础来保护自己。在明代,一个内阁首辅如果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他就什么都不是。
当大臣的生存完全取决于皇帝的信任时,”揣摩圣意”自然就成了最重要的能力。而在道德评价中,”揣摩圣意”这四个字,换一种说法就叫”谄媚”。
制度把人逼成那个样子,然后道德又来指责人变成了那个样子。
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这是系统的问题。当整个系统的设计就是让大臣依附于皇帝的个人好恶时,”奸臣”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你换掉一个严嵩,还会来一个新的严嵩。因为那个位置的需求没有变——皇帝需要一个听话、能干、不添堵、替他挡枪的人,这个需求是结构性的。
日本学者内藤湖南提出过”唐宋变革论”,他认为唐宋之际中国社会发生了根本性转型,从贵族政治转向了君主独裁政治。在贵族政治时代,大臣有自己的家族势力和社会基础,不完全依赖皇帝;在君主独裁时代,大臣的一切都来自皇帝的授权。这个转型的一个副产品就是:宰相从”合伙人”变成了”打工人”,而打工人的第一生存技能,就是让老板满意。
制度造人。什么样的制度,就会筛选出什么样的人。
那有人会问:既然”忠臣”也有,历史上不是也有很多正直的大臣被重用了很多年吗?比如唐太宗和魏征,不就是一个”用忠臣”的正面案例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答案可能让人不太舒服。
唐太宗用魏征,这件事被后世当成了君臣相得的典范。但如果你仔细读《资治通鉴》,你会发现,即使是唐太宗这种级别的皇帝,”容忍直臣”这件事也是有极限的。
《资治通鉴·唐纪十》记了一段很有名的故事。魏征又一次在朝堂上当众和太宗争论,太宗退朝后怒气冲冲地对长孙皇后说:”会须杀此田舍翁!”——早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劝,而是换了一套衣服,穿上正式的朝服出来,对太宗行了一个大礼。太宗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长孙皇后说:”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
她用了一种极其高明的话术:魏征之所以敢直言,是因为您英明啊——这不是值得庆贺的事吗?她把太宗的怒火转化成了自豪感。
但问题是:如果没有长孙皇后这一手,魏征会怎样?太宗真的不会杀他吗?
一个人被顶撞的次数达到某个阈值,无论他多么贤明,都会开始感到不耐烦。太宗之所以能容忍魏征,除了他自身的修养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太宗通过玄武门之变杀了兄弟上位,他的合法性天然有缺陷,他需要”纳谏”这个标签来修补自己的政治形象。
换句话说,太宗”用魏征”这件事本身,有相当程度的政治表演成分。他需要天下人看到:我虽然得位不正,但我是个好皇帝,我连最难听的话都能听进去。
这不是否定太宗的伟大,他确实在很多时候真的听进了魏征的意见。但”真的听进去”和”需要被看到自己能听进去”之间,往往是交织在一起的,你很难完全分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表演。
而且,魏征死后,太宗的反应也很值得玩味。一开始他很悲痛,说了那句著名的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殁,朕亡一镜矣。”但后来,有人告发魏征生前把自己的谏书给史官看过——意思是魏征自己在打造”直臣”的人设。太宗大怒,不但推倒了魏征的墓碑,还取消了把公主嫁给魏征儿子的婚约。
虽然后来太宗又后悔了,重新立了碑,但这个反复本身说明了什么?说明即使是太宗这样的皇帝,对”直臣”的容忍也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你直谏可以,但你不能让我觉得你在利用”直谏”来给自己捞名声。你可以批评我,但你不能在批评我的同时抬高自己。
帝王的自尊和对忠直的欣赏之间,永远存在一种微妙的张力。大部分皇帝处理不了这种张力,所以他们选择了更省心的方案——用一个不会让自己难堪的人。
讲到这里,有一个反面案例不得不提——崇祯。
崇祯帝是中国历史上最”不信任奸臣”的皇帝之一。他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干掉了魏忠贤,然后他花了十七年的时间,几乎不信任任何人。
《明史》的评价是:”帝虽孜孜求治,而性多疑,任察为明。”他确实很勤奋,也确实很想把事情做好,但他多疑到了病态的程度,以苛察为英明。
十七年里,他换了五十个内阁大臣。平均每个人干不到半年就被换掉了。他杀了两个内阁首辅(薛国观、周延儒),逼死了一个兵部尚书(陈新甲),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
他不是不想用好人,他是用了每一个人一段时间后,就觉得这个人也不行,也有问题,也在欺骗自己。于是换掉,再换,再换。
结果呢?最后谁也不愿意给他卖命了。当李自成兵临城下时,崇祯敲钟召集群臣,没有一个人来。
崇祯的悲剧,恰恰从反面证明了一件事:问题不在于你”用奸臣”还是”用忠臣”,问题在于你能不能建立一种稳定的、可持续的治理关系。一个什么人都不信的皇帝,和一个只信一个人的皇帝,结局可能同样糟糕。
信任过度的皇帝被奸臣绑架,信任不足的皇帝被孤独吞噬。极端都是死路。
崇祯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他至死都觉得问题出在别人身上。但你仔细想想——如果所有臣子都是坏的,那是不是该问问,这种制度为什么只能产出这样的臣子?或者该问问,是不是你和臣子的互动方式出了问题?
一个组织里所有人都不行,那多半不是人的问题,是系统的问题。
现在让我把前面说的这些线索收一收。
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古代皇帝为什么都喜欢重用奸臣?
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的提法就有问题。它预设了两件事——皇帝是自由选择的,而且他选的时候知道对方是奸臣。这两个预设都不成立。
“奸臣”这个标签是后人贴的。皇帝在选择一个人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奸臣”,而是一个能办事的人、一个不添堵的人、一个让自己省心的人、一个和自己利益高度绑定的人。这些品质在当时的决策环境中,都是合理的甚至是必要的。
皇帝的选择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他受制于信息条件——他不知道外面真正在发生什么;受制于人才池——能选择的人本来就不多;受制于路径依赖——已经走上某条政策路线,就很难调头;受制于共犯结构——和某个人合作做了不能公开的事,就再也甩不掉这个人;受制于制度设计——整个官僚体系就是在筛选”听话”的人。
而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层更根本的东西:皇帝也是人。
他会累,会老,会多疑,会怕死,会自欺,会在某个深夜觉得”算了,就这样吧”。他不是一台理性的决策机器,他是一个坐在权力顶端的、信息有限的、精力有限的、情感脆弱的人。在他最疲惫、最焦虑、最不想面对复杂局面的时候,一个告诉他”陛下英明,一切都好”的人,就像一剂止疼药。止疼药不治病,但此刻他需要的就是不疼。
年老的汉武帝需要有人替他消除对巫蛊的恐惧。倦政的唐玄宗需要有人替他打理朝政不来烦他。心怀鬼胎的宋高宗需要有人替他做不能公开做的事。修道的嘉靖帝需要有人在前台替他当提线木偶。
他们不是”喜欢”奸臣。他们是在特定的处境下,被推向了特定的选择。而这种选择一旦做出,就会自我强化,越来越难以逆转,直到崩盘。
说到底,”忠奸”这套叙事框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它把一个结构性的问题,简化成了一个道德问题。
它让人觉得:只要皇帝能分辨忠奸,亲贤臣远小人,一切就会好起来。但历史一遍又一遍地证明,问题从来不是某个皇帝的眼光好不好——问题是整个制度在系统性地制造”奸臣”的生存土壤。
什么样的制度?就是一切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里,所有人的生死荣辱都取决于这一个人的好恶,没有独立的制衡力量,没有纠错机制,没有信息的透明和流动。在这样的制度下,”揣摩圣意”不是一种低劣的品格,而是一种理性的生存策略。一个人如果不”揣摩圣意”,他就活不下去,更别说做事了。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在明代的政治体制中,一个大臣如果要做事,他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违规”;如果他完全按照道德标准和制度规定行事,他反而什么也做不了。
这句话适用于明代,也适用于大多数王朝的中后期。当制度僵化到一定程度,”做事”本身就需要突破常规,而突破常规在道德评价中就会被解读为”奸”。反过来,一个什么规矩都不突破、什么圣意都不揣摩、什么脏活都不干的人,他确实道德完美,但他在这个系统里什么事也做不成。
所以最终的答案可能令人沮丧:不是皇帝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也不是奸臣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而是这套制度本身,在结构上就倾向于把”听话、能干、没有退路”的人推到权力的核心位置,然后让他们在皇帝的默许下做各种见不得光的事,最后在改朝换代或者政策翻转的时候,再把他们拉出来做替罪羊,盖上”奸臣”的印章,写进史书,供后人唏嘘感慨。
下一个朝代开始,同样的结构,同样的筛选,同样的故事,再来一遍。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初衷是”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但如果我们读完这部书,得出的结论只是”要亲贤臣远小人”——这恐怕是对司马光最大的辜负。
真正值得追问的从来不是”为什么皇帝看不出谁是奸臣”。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什么样的制度,会让”奸臣”成为一种必然?而什么样的制度,能让好人有做好事的空间?
这个问题,古人没有答好。留给后人的,也不仅仅是茶余饭后的叹息。